H.L.

回归SY和AO3了,大家有缘再见,谢谢。

【Kingsman】相约瓦尔哈拉(葬礼,没有hartwin,一点龙舌兰x梅林,一发完)

既然Kingsman已死,hartwin已沉,那么就得有人来为他们送葬。

非常抱歉,这个作者向来是一言不合就出殡(。

WARNING:沿用ksm2设定。严重OOC,不甜,相当酸爽,没有hartwin,大概有点龙舌兰x梅林,没车。

 请一定慎读。 




 

对这种事,哈里·哈特向来郑重以待,前天就从干洗店取回西装。

金士曼的经典款,海军蓝细条纹戗驳领双排扣,搭配条纹针织领带,白衬衫,防弹防水,精致合体,每一道褶皱中,都浸润着百年不堕的优良品格——在一切结束后,金士曼仅存的,也只有品格而已。

他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,这是个静默的轮廓,像被遗忘在冰箱角落里好几年的华夫薄脆,干燥,失水,灰蒙蒙,一触即碎。天刚亮,他没有开灯,青白光线浸透遮光帘。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系好袖扣,戴上眼镜。从柬埔寨回到伦敦后,除了睡觉,他时刻戴着这副眼镜,这能让他觉得好点,就像以前一样,他光鲜亮丽,掌控一切,无坚不摧。当然,还有更重要的原因,在希斯罗机场,不止一个人在路过他们身边时,故作无意地盯着他的眼罩看,那种好奇的目光令他反感。

他可以在艾格西和梅林面前摘下眼镜,仿佛毫不在乎般随意地暴露他的左眼,谈论它,但在别人面前不行。

一个残疾的,狼狈的,无家可归的老人。

真可怜。可怜。哈里想,如果是二十岁的自己看到现在的模样,也会心生怜悯。

医生告诉过他,在左眼失明后,右眼的视力也会受影响,随着时间推移,也许会彻底失明,他打量着哈里的神色,片刻后又说,当然,也许没那么糟。

皮鞋被摆放在门外,侍者趁着夜间已经将之擦拭得一尘不染。他附身拎起它们,查看鞋尖隐藏利刃的那道小豁口和鞋内侧的触发装置。牛津好过布洛克。

——客户投诉部,请问您有什么需要?

——对不起,先生,您拨错号了。

——我们非常重视您的投诉,我们希望不会失去您这样的忠实客户。

他还记得接线员索菲小姐,一个甜美的女孩,训练有素,声音冷静柔和,吐出的每一个单词长度恰到好处,仿佛经过卡尺测量。她穿金士曼供应给女职员们的套装,乳白,粉蓝,苹果绿,金发红唇,戴帽子和手套,手提包从不离身,优雅如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办公室女郎。她喜欢他调制的马提尼,却总是兑很多柠檬汁,他叹气,她就大笑。

哈里看了看表,喝了一杯水。

她在一周前下葬。

 

瑞典王储的车队在上午十点整到达,带有皇室标志的黑色沃尔沃停在教堂门口,闪光灯瞬间淹没了一切。

哈里站在人群后面,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,有人向他问候,他觉得自己可能并不认识对方,因此只好点头示意。

初冬淡白的阳光令人昏昏欲睡,最近一段时间,伦敦的天气总是这样,不是晴天,但也没有阴雨,天空是白色的,仿佛总有雾气笼罩,如果不仔细寻找,你甚至不知道太阳到底在哪里。

小小一阵骚动,快门的声音咔嚓嚓连成片,如海潮般汹涌地拍打着耳膜。哈里扭头看过去,保镖开了车门,一个淡金色的脑袋晃了晃,就消失在蜂拥而至的黑色套装中,过了一会儿,那颗脑袋才再度出现,加里·安文亲王将手递给妻子,王储走下车,夫妇二人并肩走入教堂。

起初,瑞典王室和民众对王储的男友非常不满,国王甚至拒绝他出席宴会,媒体态度克制,报道的内容非常有限,哈里有时能在报纸上看到一些:英国人,出身平民,普通裁缝,公主在滑雪时和他相遇,两人迅速坠入爱河,虽然曾经一度传闻二人可能分手,但很快,他们取得了国王夫妇的认可并缔结婚姻。婚后,加里·安文亲王凭借他的热情风趣与诚恳谦逊,很快博得大众的好感,这对王室夫妇现在已是全欧洲的明星模范。

多么棒。

 

哈里坐在第三排最右边的位置,挨着一扇小门。这位置对他非常不友好,失去左眼令他的视野受限,他必须扭着头,才能看到十字架和圣坛左侧的讲台。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,对上了年纪的人而言实在有点困难,更何况是从前年开始准备退役事宜的哈里——他一度希望艾格西继承自己的职位,艾格西没有辜负他。他做得很好,甚至比他想象得更好。

蒂尔德王储夫妇坐在第一排中间,靠近过道,那里摆了两把扶手椅充作贵宾席。过高的靠背遮住了艾格西的身形,哈里看不到他,只能隐约看到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与小臂。哈里看着那只手抬起来,黑色的西装外套,雪白的法式双叠袖上的钻石袖扣反射着吊灯灯光,流光溢彩,熠熠生辉。

哈里猛地意识到,艾格西身上这件黑西装并非出自金士曼。

“你以前也是这样盯着他看吗?”轻快不羁的声音喷在他耳朵上。

哈里循着声音转头,才看到龙舌兰就坐在他身边,手臂搭在长凳靠背上向他微笑。

该死的左眼,他现在只看得到半个世界,哈里没有回答。

“人们都以为,你们俩能成一对。”龙舌兰继续小声说,“你们两个,怎么说呢,非常默契,浑然天成,没有比你们更适合彼此的搭档了。”

哈里依然没有回答,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欠奉,只将这扬基佬的胡言乱语当做耳旁风。

龙舌兰依旧是那副打扮,短靴夹克牛仔裤,戴着帽子,仿佛刚从《断背山》中走出来,精神焕发,浑身上下都是森林、清泉和皮革的味道。金士曼提供的西装,他只穿了几次就作罢,用他的话说,就是“衣服挺不错,可惜不适合我。”

一如梅林。

 

如果不是龙舌兰主动提起,哈里根本不知道他和梅林的关系。

哈里·哈特认识梅林已经三十余年,他们从公学起就是同学,之后一起读大学,梅林曾在大二那年假期去西弗吉尼亚探望他姑妈,但只呆了不到一个月。哈里仔细搜寻那些吉光片羽,梅林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私事,他回来后一切如常,什么也没发生。他一直是这样的人,哈里回忆那时候的梅林,那时他还不叫这个,一个高个子瘦削沉默的二十岁男孩,衬衫领子胡乱地翻在毛衣外面,有一双安静温顺的黑眼睛,大而明亮。

和所有相关从业人员一样,梅林厌恶一切室外活动,他甚至厌恶阳光,并坚称是近几年伦敦越发明媚的阳光导致他脱发。他一直坐地铁往来办公室和裁缝店,除非必要,他从不踏出基地一步。但他也是个正常人,喜欢游泳和室内网球,有时光顾苏活广场边的一间小酒吧,听很多音乐,但对风格并无偏好,比起民谣或乡村音乐,他听后摇更频繁些——当然,也许是为了熬过漫长孤独的夜晚加班。

但这位龙舌兰,又是什么人呢?

回到伦敦后,哈里并未对这位美国特工进行调查,因为没有必要,而金士曼也不再具备这个能力。梅林及其建立的信息王国全部灰飞烟灭,就算这男人心怀不轨,又有什么大不了?金士曼里只剩他一个,而他一无所求,亦无价值。

麦克——龙舌兰这样称呼自己——看上去,远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得多,身材非常棒,魅力四射,举止潇洒,语调间带着美国人特有的热切,当他看着你的时候,漂亮眼睛里满是真诚的笑意与孩子气的挑衅。哈里见过不少这样的美国人,他们的身心不断成熟,然而却总带着儿童的气质,这点和英国人恰好相反——他们一出生,就已经是成年人了,艾格西也不例外。

梅林和龙舌兰,他们是那么不同,看上去似乎完全不可能产生交集。

在丽兹酒店的套房里,这位联邦特工第一次正式自我介绍:比梅林小三岁,伯克利县当地人,父母离婚,有一个姐姐,高中辍学,白天为别人修房顶,晚上去夜店跳脱衣舞,挣了不少钱,98年参加海军陆战队,9·11后被派往阿富汗,之后又去了伊拉克,09年退役,被招募加入联邦特工。他很喜欢这份工作,打算一直干到退休。

至于他和梅林是以何种方式相遇,并发展了这一段关系,哈里不得而知,对方也绝口不提。绅士只是将酒递到他手里,毫不客气告诉龙舌兰:“他看上去完全不像你喜欢的类型。”

美国佬反唇相讥:“就像你和艾格西那样?”

哈里笑了笑:“艾格西和我之间的关系,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艾格西是注定要成为瑞典亲王的。”

管风琴轰然作响。

 

在座宾客纷纷起身,注视着高举十字架的队伍缓缓走过。

唱诗班男孩们的歌声穿透时空,直抵苍穹。暗淡天光透过中庭的穹顶天窗疏疏落落洒下来,随即被辉煌的灯火消解无踪。

哈里站着,光只有一半,左边世界一片漆黑,大半个教堂里的人都躲在那个世界里窃窃私语,他看不到他们,也无法加入他们,更对那个世界无计可施,这令他万分恼火。

这种失控的感觉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陌生。大胜归来后,艾格西用赶航班的速度结了婚。虽然瑞典方面抱怨不停,但婚礼当日,依然排场惊人——数万支玫瑰、百合与康乃馨将夏日的斯德哥尔摩装点得绚烂非常,85辆雪白沃尔沃组成婚礼车队,还有漫天飞舞的国旗彩带,令人目不暇接的宴会、音乐会和其他庆祝活动,面向全球5亿观众的同步直播。蒂尔德王储身披婚纱,头戴那顶约瑟芬皇后王冠,挽着国王的臂弯,面带微笑款款走来。

当时,哈里作为伴郎,站在艾格西右边,乱哄哄的音乐、交谈、衣服摩擦椅子挪动的噪音在大厅里盘旋积压,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令他迷失在漩涡中,疯狂的闪光灯和投射过来的太多探究目光也令他不适,哈里习惯了隐姓埋名低调从事,这样突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下,几乎彻底颠覆他过去二十余年的生活。

没有枪声,没有爆炸,没有阴暗的小巷,没有杀戮偷窃狙击鲜血汗水和死亡的呻吟。无论是1986年,还是2005年,或者是2011年,无论是挫败暗杀阴谋,还是作为亲属宾客,对他而言,这些都只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梦境,他远远地站在梦境之外,或茫然或厌倦地注视着他们——哈里并不感到陌生,但就像水和油一样,无论怎样努力,他依旧无法融入其中。

艾格西就在他身边。哈里失去了左眼。他看不到他。

男孩有点紧张,哈里捕捉到这一点情绪,刚想要打趣并鼓励他,但他就很快平复下来。艾格西个子不算高,但身形匀称,举手投足间有种超乎年龄的镇定自若,几乎每时每刻,他都能让人刮目相看。

自始至终,哈里没有转头去看艾格西,因为他知道,没有他,艾格西也能做到最好。

在婚礼当晚的舞会上,新婚夫妇领头跳了一整支《蓝色多瑙河》,不时亲昵交谈。乐曲高潮,他们的舞步陡然加快,王储的白色大幅裙摆旋转着铺展开,宛如瞬间绽放的百合。掌声响起。穿军礼服佩绶带的亲王灵巧优雅地带着妻子跳滑步,笑容夺目,鞠躬行礼的动作漂亮利落,一点也不比那些混迹于上流社会的男孩们差。

哈里当时已经回到酒店房间,透过电视看到这一幕。摄影师难掩对艾格西的偏爱,镜头一直对准他,久久流连不去。哈里盯着屏幕出神,他记得,艾格西当初的舞步是多么笨拙,笨拙得可爱,他在镜子前握住男孩的手,一点点矫正他的姿势,先是探戈,然后才是华尔兹和快步舞。他比艾格西高一点,一低头,就能吻到男孩蓬松的金发。

不得不说,艾格西极聪明,很快就掌握要领,并触类旁通——他善于学习,并做好一切准备,只要有机会,成功只是早晚的事。

在这之后,哈里最近一次见到艾格西,是在几个月前,他和蒂尔德公主的一张婚后生活照占据了泰晤士报头条整版,两人在斯德哥尔摩皇宫的露台上接吻,身后是蓝天白云,晴空万里。

那只被重新命名为J.B的小巴哥蹲在旁边的椅子上,看上去长大了不少,似乎被照顾得很好。艾格西送给哈里的那条约克郡梗,他寄养在亲戚家中,侄女问他想为狗取个什么名字,他回答,什么都行,唯独泡菜先生不行。

为什么?小姑娘疑惑。

因为名字不是代号。他这样回答。

 

婚礼和葬礼的区别在哪儿?换一身衣服,换一个主角,大概仅此而已。

这阵子,哈里频繁地参加葬礼,先是金士曼各个分部的普通员工,然后是和他私交颇深的裁缝安德鲁,两位学徒,索菲小姐,J.B,忠于职守的司机皮特,还有那位不幸遇难的艾格西的朋友布兰登。

那天阴沉飘雨,加里·安文亲王因故未能出席,哈里撑开伞,下意识去触摸伞柄外侧凸起的保险栓,却摸了个空——伞柄是箍着金属环,上了清漆的光滑胡桃木——这不是金士曼的雨伞,他也已经不再需要可以射击防弹的雨伞。

他以最快的速度恢复,他可以射击,可以格斗,可以完成任务,可以理智冷静地处理一切突发状况。

——金士曼已经没有了。

他恢复了记忆,泡菜先生,蝴蝶,瓦伦丁的枪击,电话卡,教堂大屠杀,快去拯救世界!

——金士曼已经没有了。

艾格西,米歇尔,艾格西的朋友们,姜汁小姐,香槟,龙舌兰,埃尔顿·约翰,艾格西的女友。

——金士曼已经没有了。

一瞬间,哈里仿佛回到了受伤后刚刚苏醒的那刻,他被遗落在另一个世界,什么也不认识,孤单一人,惶恐又无助。

 

现在,主角们已经各就各位。

没有悼词,主教发表了十五分钟的讲话,哈里继主教之后致辞——作为逝者们曾经的同事和朋友。

其实他没什么可说的,如果不是提前准备好了讲稿,他干巴巴地站在麦克风前,恐怕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哈里在出汗,指尖的汗液将纸张浸出一个潮湿的柔软小坑。他张了张嘴,又低下头去看那页纸,纸面反射着明亮的光芒,白得晃眼,字母纠缠着,变成一团团软趴趴的曲线,哈里仔细辨认过后,吃力地念出第一个词,像个局促不安的小学生。

十三口棺木排成两排,黑色棺罩上印着金色的金士曼标志。哈里转开目光,望向更远处,教堂里坐满了人,嘤嘤嗡嗡,黑压压一片。最前排中间,加里·安文亲王和蒂尔德王储并肩而坐,亲王看向哈里,善意地微笑着向他眨了眨眼,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小混混艾格西。

一个小混混,一个绅士。

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,一个冷静理智又不失关怀的导师。

这就是他们的开始。

盗窃,危险驾驶,警察局,酒精,争吵,斗殴,满地狼藉,扬长而去,他们的第一次正式会面似乎并不那么完美。

哈里颇为好奇,梅林和这位龙舌兰特工的初遇又是怎样的?

他猜测,想必是慵懒,短暂,热烈,迷醉,令人眷恋,一个似幻似真的夏日午后的梦。

哈里靠在窗边,看着龙舌兰翘着腿坐在沙发里,面无表情地把玩着那只威士忌杯。

“我会给你打电话。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。

哈里刚要回答,他又继续道:“他走前是这样对我说的。”

但梅林一直没有联系过他。

龙舌兰哼笑了一声:“这么多年,他并没有什么改变,还是那副戴着眼镜傻了吧唧的样子,笨手笨脚,除了闯祸什么也不会,一闯祸就用那双黑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你,然后你就得替他摆平。哈,他竟然闷头闷脑地去砸酒桶,真傻透了——若真要说有点儿什么不同……十几年前,他还有头发,虽然不多。”

但他们再度重逢,梅林和龙舌兰却对过往绝口不提,他们如两个陌生人般相处,若不是龙舌兰亲口坦白,连哈里都看不出任何端倪——这未必不是另一种默契。

艾格西曾对他说过,梅林喝醉后和决定放弃逃生机会前,唱的是同一首歌,没什么稀奇,这只是一首最普通不过的美国乡村民谣而已。

梅林问他:“我最喜欢的歌手?”

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?哈里忘了。他突然觉得有点愧疚。

“约翰·丹佛。”瘫在沙发里,龙舌兰懒洋洋地说,“那时我车里只有一盒磁带,下夜班后,我会带着他去兜风,途中就翻来覆去播放那几首,他都学会了。”他沉默片刻,又说,“你知道,他不是什么乐感好的人,有时候唱歌还走调,不过这几首他唱得还行。”

哈里不知道梅林喜欢什么,但他知道梅林讨厌什么。

梅林讨厌改变。

但他学会了制作长岛冰茶和蛋奶酒,虽然他自己从来不喝。有一年,他花了一个多月跑遍整个苏格兰,从伊斯莱岛开始,继而沿着克莱德河,格拉斯哥,爱丁堡,然后又是斯派塞地区,到最北端的维克镇,马尔岛,侏罗岛,奥尼克岛,一家家酒厂试过去,反复比较,最终选定了一款籍籍无名的小酒厂生产的单一麦芽威士忌,作为金士曼用酒。这款酒质地清透,口感舒缓,仿佛令人置身于梅林的家乡——阴云堆叠,远山连绵,山脚下是幽绿茂密的针叶林,溪水在峡谷间寂静流淌,石楠漫山遍野,湿冷芬芳的风亲吻着面颊。

在联邦特工的会议室,当哈里看到桌上摆放着金士曼的威士忌时,他的确曾疑惑,而当龙舌兰跟随他到了伦敦后,他得到了答案。

龙舌兰郑重其事地告诉他:“我想看看,他这么多年是怎样生活的,他的家乡,他的工作,他那乱糟糟的公寓。我对他曾经的生活轨迹有点好奇,也希望自己能试着走走看。”龙舌兰神态轻松,这种改变未必不是好事。

经双方一致同意,其他幸存者全部转入美国联邦特工下属部门工作,这个组织将作为联邦特工的英国分部而继续存在下去。金士曼裁缝店已经重建完毕,门口依旧飘扬着那面旗帜,但哈里知道,金士曼已经不再存在了,纵使他想将金士曼经营下去,他一人也独木难支,只能做出相对最有利的选择。

1849年到2017年,金士曼最终还是成为历史。

 

中枪后,哈里坚信自己已经死亡,死亡之后,又是什么感觉?

所有一切伤痛忧愁全部消散,温暖的黑夜将他层层包裹,安逸,舒适,无忧无虑,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拔,就像胎儿重回母体,他回到了之前的地方,仿佛他从未来过。

他在做梦。

随着年龄增长,他的梦境越来越破碎纷乱,但这次却破天荒地有了一个清晰缓慢的完整梦境,画面如镜头般推进,他看到了艾格西,男孩一边打领带一边跑下楼梯,向泡菜先生打过招呼,大声说他不吃饭了,他快迟到了。他穿着一身海军蓝条纹的金士曼制式西装,身姿挺拔,神采奕奕。哈里突然意识到,他还没来得及看着艾格西穿上西装,就已经死了。

他记得自己曾对梅林说过,这种颜色和质地的料子非常适合艾格西,他的眼光不错,男孩很精神,很漂亮,非常惹眼,而且诱人。哈里看着他手慌脚乱地将自己收拾停当,站在餐厅外面,故作潇洒地抄着兜,阳光透过遮光帘,洒在年轻人扬起的脸上,蓝眼睛浅得透明,喜悦与笑意荡漾其中:“哈里——我要走了,你能给我一个吻吗?”

哈里毫不犹豫地吻了他。

“我从未爱过什么人。”

他在飞机上对艾格西说的的确是实话,但只有一半。

——如果非要说有的话,唯一的例外,就是你,艾格西。

这是剩下的另一半。

但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提起。

带艾格西进入裁缝店的第二天,哈里曾经向他推荐了一本书,建议他在培训期间读完,是赫胥黎的《夏去夏来天鹅死》。艾格西当时答应了,但他只翻了个开头就放在一边,后来发生了太多事,而且他的工作太忙碌,又需要陪伴女友、母亲、妹妹和朋友们,因此一直没有抽出时间。

当哈里重新提起的时候,艾格西赧然微笑,哈里看他的表情,知道他把这事忘了个干净。

哈里没有再提。

他知道,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,艾格西情绪低落的时候,就算哈里想安慰他,为他调制马提尼,都要带着一点祈求的态度说明,是“看在以前的份上”。

直到艾格西婚前一周,他才作为艾格西的导师兼同事,以金士曼裁缝店职员哈里·哈特的身份,被邀请进入斯德哥尔摩皇宫。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蒂尔德王储,艾格西的未婚妻,一个金发女人,几乎和艾格西一样高,典型的日耳曼北支面容,笑容可爱,完全就是一个陷入情网的小姑娘。然后他看到了艾格西,穿一件休闲西装,端坐在窗边的扶手沙发上,这个青年已经长成,他衣着精致,谈吐优雅,风度翩翩。当他想做好一件事的时候,他总是能做到最好,毫无瑕疵。

看到哈里走进来,艾格西立刻站起来跟他握手拥抱,然后将他正式介绍给公主。

气氛很好,他们坐在一起轻松地交谈,艾格西问哈里,之后他打算做什么。

哈里说出了意料之中的答案——继续研究蝴蝶。没错,他擅长这个,也喜欢这个。

“那么你呢?”

艾格西没有回答,他和公主相视一笑。

 

哈里觉得,自己似乎从未认识过艾格西。当他开玩笑般称呼艾格西为“殿下”的时候,男孩夸张地大笑起来,然后告诉他,以后不必用这样的尊称。男孩仿佛是经历了很多次相似的场景,口吻非常圆滑老成,甚至不像一个青年。

他对艾格西的了解,仅限于他的履历,但这其实远远不够,这是特工对任务目标的了解,而不应该是哈里·哈特对艾格西的了解——所以他曾经那么轻易地提出要求,轻易地指责,轻易地失望,轻易地怀疑,轻易地信任,轻易地说真话。

艾格西喜欢什么?讨厌什么?为什么喜欢?为什么讨厌?他想要什么?他理想中的未来生活,到底是什么样子的?

他所知甚少。

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这点,但已经晚了。

他总是在给艾格西提供机会,但从未问过艾格西到底想要什么。

艾格西到底想要什么呢?

或者说,他以为自己给予艾格西的,就是艾格西想要的。

哈里曾想将艾格西带入一个更加广阔宏大的世界,却发现艾格西已经主动走入了一个更加广阔宏大的世界——只不过,是另一个世界。

从某种意义上说,对艾格西而言,哈里活着还是死了,对他日后的生活并不产生显著影响,但他是真的希望哈里活着——虽然他不再需要哈里的陪伴、关怀与指导。

哈里永远记得,在他刚刚苏醒的时候,艾格西曾经半开玩笑地对他说:“你有点落后于时代了。”

虽然有点残酷,但哈里得承认,艾格西没有开玩笑,他是认真的,这是事实。男孩竟然如此诚恳直接,哈里百感交集。

其实哈里从来没有跟上过时代。

无论是金士曼,还是特工哈里·哈特,这背后的一切都已经过时了,就像他自己曾经说的那样,“时代变了”。

——其实早在他对切斯特·金说出这句话之前,就已经深有体会。

 

哈里亲自将勋章分送到金士曼各位特工的家中,但他不再许诺。他听牺牲特工的家人们咒骂,嚎哭,抱怨,耐心地等待他们平静下来,尽自己所能地陪伴他们度过最艰难的日子。

现在,他的同事们,朋友们,他的生命的见证者,就这样静静躺在棺材里。

由于遭遇重创后人手不足,金士曼的技术人员们花了几个月的时间,才最终完成DNA身份鉴定。讣告已经登报,简单几行字。一场大战后,金士曼的故事,就这样结束了。

对有些人而言,金士曼的故事只是爆米花电影中的几个镜头或一条副线,或者是一部小说的开头,或者只是某个蹩脚编剧写下又划掉的胡乱涂鸦,甚至可能是某个导演鲁莽的灵光乍现抑或是捉襟见肘的无奈下策。

但对哈里,对艾格西,对周围的人而言,他们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。

他们的确存在过,也将继续存在。然而,有时候哈里也会怀疑,金士曼是否真的存在过,或者仅仅是他在漫长的孤寂中幻想出来的、聊以自慰的乌托邦。

就像金士曼的总部的称呼——“卡米洛特”,一个不会被遗忘的地方,一个闪亮的时刻。

然而它并不存在。

哈里突然想到,电影里的那首歌怎么唱来着?他记得洛克希会唱,女孩充满追忆的温柔嗓音仿佛在他耳边回荡——

“Don’t let it be forgot,

that once there was a spot,

for one brief shining moment,

that was known as Camelot.”

 

哈里的发言不算短,虽然死前,他的头脑一片空白,但他这一生可供回忆的实在太多了。那些和他的朋友们,同事们,任务目标们发生的事,这些内容讲个几天几夜都说不完。但他必须结束了,他用余光扫到,站在教堂一侧的保镖已经在频繁看表——今天晚上,王储夫妇还要出席欧洲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招待会。他们的行程很紧张。

哈里·哈特已经老了,他身上已经显出老年人的特质,无节制地回忆,迷恋着逝去的往日荣光,不再雄心勃勃地眺望前方。这个时候,对他而言是个恰当的退休时机。

前方没有他的位置,即将发生的一切也与他无关。

因为那是艾格西的一切。

记得他恢复记忆后,梅林曾经私下里对他说过,艾格西一直走在和我们不同的道路上,这个世界属于他,而非我们,艾格西,也许只有艾格西,一直生活在真实的世界当中,目标明确,坚持不懈。

然后,梅林戏谑地笑道,他救了公主,听听,这多像童话,屠龙的骑士从高塔中救出金发公主。

过了一会儿,梅林又笑,接下来,骑士要怎么处理那堆金币?嗯?我们不妨拭目以待。

哈里扶住麦克风,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,他看向艾格西。

艾格西凝视着他的目光诚然真挚感人,甚至宽容得近乎纵容,但哈里依旧觉得陌生——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演员,周围人是观众,却没料到,只有自己是观众,周围人才是演员——虽然艾格西就在自己面前,但哈里总是看不清他的脸。

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。

相反,金士曼同事们的音容笑貌,却在他的脑海中愈加清晰。

哈里带着充沛的情感,依次念出死者的代号和名字——以他所能给予的、他们应得的最大敬意。

新任亚瑟,那是退休的珀西瓦尔,比切斯特·金开明许多,私人生活颇为颓塌,不修边幅,喜欢讲冷笑话,说起话来像个话剧演员。

梅林一脸憔悴地对着显示屏熬夜加班,喝大量的茶和咖啡,吃蔓越莓黑巧克力,每当哈里走出地铁时,都能看到梅林穿着棕色毛衣的微微佝偻的后背,和日光灯下的光头。

珀西瓦尔经常在阳光明媚的午后缩进扶手椅中,一边喝茶,一边玩数独游戏。

哈里似乎还能听到高文放肆的大笑,他们聚会的时候,他一边大呼小叫地玩手足球,一边急慌慌地从几乎满溢出来的杯子里喝香槟。

贝德维尔似乎永远在开会,总是来去匆匆,一年换两部新车,穿昂贵的三件套,脸色苍白,昏昏欲睡,不停接电话,不停抱怨,不停走动,不停抽烟。

杰兰特是他的大学同学,一个令人反感的直男,学文学的倒霉鬼,刚刚发表了一篇关于《高多汀》的论文,为此他沾沾自喜了一年多,到处炫耀,惹人心烦。

兰马洛克是个瘦长脸,开会时坐在桌尾,说话慢条斯理,自诩老派人,却爱在打牌时出千,梅林讨厌他,他一耍小伎俩,梅林就踢他的椅子腿。

莫德雷德,方脸,微胖,慢性子,和气的老好人,总是笑眯眯,小心翼翼地照顾他存放在登喜路雪茄保湿柜里的宝贝们,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。

加雷斯,正式身份是公务员,金士曼里秃得最严重的特工,他焦虑万分,频繁更换洗发水,并因此归咎于梅林,为这件事,他们吵了好几个来回。

特里斯坦,一个多愁善感的瘦削男人,能背诵柯勒律治所有的诗,他自诩为诗人,会弹鲁特琴,并用中古英语填词配曲,他和哈里同期进入金士曼,但没人相信他是特工。

加赫里斯,瑞士人,曾经供职于B&T公司,是梅林的好帮手,并亲自参与设计改装金士曼的武器,梅林盛赞他“上帝赐给他见他妈鬼的设计天赋”。

鲍斯,法国糕点专科学校毕业,会在节日时制作马卡龙分发给同事们,在SAS服役八年,自拍狂人,并要求梅林改装他的自拍杆,尽量和他的伞一样威力无穷。

兰斯洛特,洛克希是个好姑娘,热情,善良,坚强,英勇无畏。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,从一个穿连衣裙哭鼻子的小女孩,长成了一名优秀特工。V-Day的功劳有她一份。现在,她和她的叔叔以及她叔叔的朋友——詹姆斯·斯宾塞,他们又在一起了,就像曾经那样。

哈里好奇,艾格西是如何与他们相处的?他们都不坏,艾格西那样的男孩,必定会得到他们的喜爱与赏识。

这就是他们。

这就是金士曼。

从摩加迪沙,到纽约,到华盛顿,到班加西,到喀布尔,到克里米亚,到悉尼,到巴黎,到蒙巴萨,到莫斯科,到马尼拉,到新加坡,到布宜诺斯艾利斯,到太子港,到约翰内斯堡。

世界到处都留有他们的足迹,他们的弹痕,他们的汗水与泪水,他们的呐喊,他们的欲望,他们的理想。

他们在生死一线起舞,在血与火中游走,拯救世界,维护正义,隐姓埋名,从不居功自傲。

哈里想告诉在座的人们,金士曼特工,你们的亲友们,他们是英雄,他们令你们骄傲。

虽然没人知道,也没人在乎。

他突然冲动地想,如果他现在死了,会怎么样?和他们一样吗?也许不是坏事?静静躺在棺材里,亲戚们都来了,围绕着他,作为金士曼的一员,就在这儿,和他们一起,带着无人知晓的荣誉功勋,被掩埋在六尺之下。不再担心,不再忧虑,不再痛苦,不再斤斤计较,然后太阳照常升起,人们赶地铁,坐公交,上班,吃饭,逛街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年轻时,哈里一度觉得自己抛弃了一切,如今却发现,是一切抛弃了他。加拉哈德捧起了圣杯,却被孤零零地遗落在人间,游魂般彷徨茫然。但令人欣慰的是,他们终将重逢,哈里坚信这点。

就像他们一贯说的,这是结束,也是开始,但这是特工艾格西的结束,是加里·安文亲王,西约特兰公爵的开始。

对一些人而言,理想是目的;对另一些人而言,理想是手段。

哈里放弃鳞翅目昆虫研究,选择参军,纵使他失忆后执着地认为自己是个蝴蝶专家;

艾格西离开金士曼,选择进入瑞典王室,纵使他婚前一刻还在抱怨“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”。

——然而他们最终都会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。

最后的最后,哈里放下讲稿,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空荡荡的教堂大门外,继而道出讲稿的最后一句——

“我又看见一个新天新地,因为先前的天地已经过去,海也不再有了。”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FIN.

 

 

 

写完了,然而作为作者,非常非常不喜欢自己这篇文中的“加里·安文亲王”,非常不喜欢,然而还是要写出来,因为这篇文就是我对这部电影的观后感。

抱歉再啰嗦两句:

我属于被剧透得比较早,且比较彻底的倒霉蛋,虽然做了很久心理准备,但真正去看的时候还是有点……震惊,没错,我彻底被里面恶心的桥段(虽然剪了但我认为还是剪得不够多,尤其是后面那长达数秒的动画)和尬出天际的台词剧情惊呆了。

这几天一怒之下码了好几篇吐槽,但都被我删了,不想说什么了。到此为止吧,够了。

本来答应大家,卡司出来就开钱老板x梅老师的车,然而万万没想到,片子出来竟然只能开灵车,所以就没车了(跪

想说的已经说清楚了,就这样吧。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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